文字设计和视觉文化

一张明信片的诞生

Daxue Postcard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四书·大学》

你可以说这只是一张普通的明信片而已。但这的确是一张不同寻常的明信片。

策划

2015 年底,继小林章先生《西文字体》《西文字体 2》中文版相继问世之后,高冈昌生先生《西文排版》中文版的引进工作也按照计划顺利地启动并进行。今年五月初,当《西文排版》的设计工作进入尾声时,本书的监修兼设计陈嵘在创作团队内部发出一个提案,让本书作者的高冈先生专门为给中国读者制作一些明信片,作为小礼物随新书一起上市。制作团队听到这个建议之后都非常兴奋,而高冈先生也欣然表示全力支持。而具体的策划工作就落在了 Type is Beautiful 上。

受创作团队的委托,我们开始了此次产品的策划。首先,高冈先生的嘉瑞工房具有高质量的西文活字,而高冈先生本人又是西文排版大师,所以制作明信片肯定是要印制西文,并且要在东京的嘉瑞工房里,由高冈先生亲自操刀,才能最大体现本次赠品的意义。对此,大家毫无争议,感觉也很容易,没想到接下来大家却在内容上开始犯愁——是的,一口气单说「西文」,各语种数量繁多,诸经典也浩如烟海,印什么好呢?

文言文 vs 拉丁文

高冈先生本人一直对这次简体中文版的引进非常重视,从翻译内容到字体甄选都给予了非常细致的帮助。这次说到印刷明信片,他本人也是全力支持。但是他也对中国读者喜欢什么样的内容没有把握,所以希望中国方面的创作团队能直接定夺。

经过一番冥思苦想,我向高冈先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谈到传统学术研究,东亚是经典文言文,而西欧则是法文或者拉丁文。因此作为《西文排版》的中文版赠品,将中国古典文言的拉丁文译文印制出来,会是一个不错的选项。这一建议立刻征得了高冈先生的赞同。

但是说到中国经典,各种名言警句同样繁多。但是比起风情万种的唐诗宋词,我们认为先秦诸子百家的哲理名言可能更为合适。在讨论的过程当中,小林章先生也很热情地帮忙出主意说:「老子的文章就很不错。」于是将选择范围不断缩小,再加上实际排版对长短句子的需要,我在五月下旬正式向高冈先生提供了三个选项。

选项一(短文):

Suprema virtus sicut aqua.

「上善如水。」出自老子《道德经》第八章。这也是日本人非常熟悉的一句格言。在日本,甚至有一款日本清酒叫这个名字。

选项二(短句):

Magni studii via,
consistit-in illustrando claram virtutem,
consistit-in renovando populum;
consistit-in sistendo in summo bono.

这段文章还有法文版:

La loi de la grande Étude, ou de la philosophie pratique, consiste à développer et remettre en lumière le principe lumineux de la raison que nous avons reçu de ciel; à renouveler les hommes, et à placer sa destination définitive dans la perfection, ou le souverain bien.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是《四书・大学》的开篇词。曾被入选语文课本的这段话开门见山地点出了学问的目的。拉丁文版不但简洁,而且音韵也很优美。法文版略长,但是由于有一些带声调符号的字距以及 fi 合字,在排版上可以多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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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7 年迪多版《大学》内文

选项三(短句)

Celui qui connaît les hommes est prudent.
Celui qui se connaît lui-même est éclairé.
Celui qui dompte les hommes est puissant.
Celui qui se dompte lui-même est fort.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此句出自老子《道德经》第三十三章,所谓「自知之明」的出典。虽然没有找到这段话的拉丁文译文,但是法文的句法整齐,如果在排版上运用一些对齐技巧,版面也会很生动。

样张

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巴黎曾掀起推介学习汉学古典的一个高潮,再加上活字技术的发展,当时出现了一大批精美印刷的汉学书籍。这次为了确保译文的准确,我特地从法国国家图书馆网站上查阅了一些珍贵活字印刷善本的影印资料。

大学
1837 年迪多版《大学》扉页。页面下方明确写清了印刷者和活字雕刻者的姓名。

我们参考的资料包括 1838 年巴黎的《道德经》(Tao-te-hing, Le Livre révéré de la raison suprême et de la vertu),这个珍贵版本附有拉法对照,不仅是当年首批汉学古典书籍之一,而且出版印刷使用的汉字活字是马塞兰・勒格朗 (Marcellin Legrand) 制造的「分合活字」;再比如 1842 年法国巴黎皇家印刷所 (L’Imprimerie Royale) 印制的《老子道德经》(Le Livre de la voie et de la vertu);还有 1837 年的《大学》(Le tá hio, La grand étude)由著名的费尔曼·迪多兄弟(Firmin Didot Frères)在巴黎印制的版本。

排版

明信片由高冈先生亲自捡字排版制作

选题任务完成之后,便是高冈先生发挥专业水准的舞台了。他看到这些材料后非常高兴,并经过再三考虑,他在六月份决定选择《大学》的开篇来制作本次明信片。之后的步骤则非常顺利,选字体、排版、印刷。

本次印刷使用了两款西文活字字体:Bologna 和 Spartan。

正文字体 Bologna 是以 15 世纪的人文主义手写体 (humanistic script) 风格为基础制作的一款手写体。具有传统的氛围和优秀的易读性,再加上其类似毛笔的字形,非常适合本次表现中国经典《大学》的内容。这套字的金属活字由斯蒂芬森布雷克(Stephenson Blake)公司 1946 年开始发售,嘉瑞工房拥有其中24、18,14三套字号。由于没有数码版,所以大家无法在日常环境下看到这款字眷美的笔触。

而正面落款和背面字体采用的 Spartan 是一款属于铜版雕刻(Copperplate)类字体。这类字是沿袭以往为凹版印刷雕刻图案、文字的造型而改制成的金属活字,有一种传统、高雅的格调。这款字只有大写字母,没有强烈的个性,因此高冈先生认为用它和 Bologna 搭配也不会造成干扰,又能体现格调。市面上有蒙纳铸排机用、斯蒂芬森布雷克活字等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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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瑞工房持有的这两款活字的样张

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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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台海德堡机上铸有 115 years of Heidelberg 的金色圆牌依旧闪闪发光

本次印刷使用的是嘉瑞工房的这台德国海德堡「普朗坦 T 型印刷机」。这台机器可印刷的幅面是 10 × 15” (约 26 × 38 cm),但最适合用于印刷 B4 大小。嘉瑞工房承印的抬头信纸、明信片都是在这台机器上完成的。

明信片的纸张,采用的是竹尾 Araveal Natual 4/6Y 目 200 kg,不至于太亮白晃眼,更能让人感觉到活字的温暖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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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与高冈先生在嘉瑞工房看样选纸。(摄影:滨地奈央香)

单色的黑色刷虽然典雅,但略感冲击力不足,所以高冈先生又提议将文中重复出现的 consistit-in (相当于中文原文的「在」)用红色印刷,增加了亮点。使用的油墨为:

  • 黑色: DIC 84 (墨)
  • 红: DIC F-Gloss 14 (红) 与 Sakata Inks LP (金赤)调和

其实这个项目的本质是,如何通过这次印刷的明信片上的西文字体排印向中国朋友表达的心意。而这个「心意」,正是高冈先生《西文排版》一书的主题。

高冈先生和我们,都是在努力把这份心意传达给中国的读者朋友。您接收到了吗?

这张明信片印数仅三千余张,将随部分网购的《西文排版》第一刷附赠发出,详情请仔细参阅下述各网站的购买链接。

关于此书

  • 原题:欧文組版―組版の基礎とマナー
  • 原著:[日]高岡昌生
  • 翻译:刘庆(Eric Liu
  • 监修:陈嵘
  • 出版:中信出版社
  • 字库提供:汉仪字库
  • 字体:新人文宋 M + Minion Regular、汉仪旗黑 55 + Frutiger 55
  • 协作机构:Type is Beautiful
  • 价格:¥6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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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个相关讨论

  1. grubstreet
    2016/08/31 at 8:14 am | Permalink

    Spartan 是这样的么……你确定真不是 Engravers Gothic?

  2. Chan
    2016/11/15 at 6:05 pm | Permalink

    最后一张图是不是挂了,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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